书法作品后面的文化力量，通过何种可量化的书法形式语言呈现？
书画故事 2022-01-24904未知admin
文/陈胜凯
2019年6月，在“源流·时代”绍兴论坛上，有幸登台演讲，并现场提出一个问题：书法作品后面的文化力量通过何种可量化的形式语言呈现？可惜无人作答。今年7月3日第26期《书法报》第26、27版刊出李启明《从“源流·时代”到十二届国展主题论辨会札记》一文，提出见解和思考，但未引起话题深入。8月21日第33期《书法报》第8版刊出福建师范大学朱以撒教授《真问题伪问题》一文，直指我的问题为伪问题。但是，他的论断完全曲解了我的问题，并作了一番“精致”的解说，问题涉及当下书坛发展现状的核心之一——“艺文兼备”的正确导向，决定梳理大概，一吐为快，权当作个回应吧。
问题提出的背景
1.书法文化在当代书法建设中有泛文化论趋势，泛文化现象越泛越离奇，越说越邪乎，以至于很多自认为很有文化的书法家掩盖了点画、结字、章法等最为扣人心弦的书法本体元素美感，而随意剥离出和书法水乳交融的“文化”概念，依据自己的学术研究专长甚而带有羞辱和教训的口气苛责当今书坛存在的部分文化修为不足（如错别字、跟风等现象）而技法娴熟、创作能力很强的书法群体。而这些以文化学者型自居的书家们自己却坚持着数十年如一日不变的机械重复抄书式的书写，技法陈旧单调、乏善可陈，却天真荒唐地认为他们靠这样的文化可以把书法“养”得很有文化，以此去掩盖他们技术语言的苍白无力！
古代文人几乎每天都会用毛笔，其对毛笔的熟练程度就像现在运用手机一样顺溜，没人会拿文化来说书法的那点事，写不好就一定是写不好的问题。不像现在，拿毛笔的就只存在于搞书法的群体了，好不容易把毛笔字写妥了，又被冠上“文化不足、一味炫技”，做书法家太难了！
2.如果不努力去建设书坛文化、找到不足，在做学问上永远也无法回到古代文人学者的整体水准。书法家整体学问一代不如一代这是不争的事实，但学问的内涵、外延却越来越扩大，什么是学问，难道只是四书五经吗？一个书法本科毕业的大学生，硕士、博士毕业的书法研究生写出来的字还没有文化，那你的文化要求、文化标准一定出了问题！每一个时代的书法文化一定能够展现出一种新的内涵和外延，否则就没有绚烂的书法史了。
时代的进步洪流不可阻挡，当下迅猛发展的信息资讯获得，让我们足不出户而知天下事，所有的信息资源等经过每位书法个体各自的筛选、造化而生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书法样式，绝不是不可能。
问题提出的现实意义
1.在当代书法队伍知识结构的多样性和书法本身实用性极度减弱的大背景下，书法创作走向多元化、个性化是大趋势，书法作品后面呈现出的文化力量也应是多元的，不是以一种简单的、固知的“没文化”来判定。有当代知名“学者型书家”以当代书坛获奖好手的作品其价值五十年后还是不如一件南社社员的作品，来讽刺当下书坛书法创作现状，真是让人匪夷所思。按此推理，殊不知你的作品也许根本卖不过一个三流明星的作品！你敢肯定你的作品能卖过莫言、赵本山吗？然后会因此觉得是自己书法作品后面的文化力量不如他们吗？这是由于他完全站在书法的唯一价值——文化属性的立场来错判书法，是典型的用自己的审美标准厚此薄彼地看待其他书法作品，也可以说是一叶障目了。他无视当代书法生存及发展空间的一个事实：书法已经作为一门独立的二级学科专业方向。目前全国已有150多所高校设置了书法本科专业，并已完成了硕士、博士一整套完整体系的学科建设，可以说书法作为最具东方文化特质的传统艺术形式，其学科层级的提升，为书法研究创作以及高层次人才培养奠定了坚实基础，也因此，未来的书法创作必定会衍生出具有时代气质的独特样式。书法的画面语言将更加唯美、丰富，其文化属性可能仅仅就是其中的一个量化标准而已。我可以想见五十年后书法世界的灿烂！因此当代专业书法家具备的独特价值意义，在于其艺术表达的视觉诉求的独特性和排他性，和文化学者类型书家不是一个相比等换概念。怎么能够如此简单粗暴地惟古为尊式绑架文化作为衡量书法作品的唯一价值，来否定当代书法四十年创作发展所取得的辉煌成就？一个简单道理，灿若星河的书法史上的名作也并非都是大学问家、大学者所为，却毫不影响它们成为书法史上的经典。若论学问，颜真卿未必比得上韩愈，米芾一定比不上苏东坡，但谁能因此低估否定他们在书法史上的显赫价值？我们熟知的《张迁碑》，新出土楼兰残纸中的《济白帖》，再如大量敦煌写经的作者，哪一位是大学问家？更别说拿一件南社社员的作品来做比较了。
可以做一个简单的排列游戏，把当代一些优秀获奖作品和那些隐去名字的民国学者作品摆在一起，两厢作比较，看是否能从作品中看出谁有文化、谁没文化。再接着把优秀获奖、入展书家的作品和当下一些名气很大的学者书家作品各隐去姓名摆在一起，看看谁的作品精彩、谁的作品中透出更多的文化气象。诚然，决定一幅书法作品的整体艺术价值一定不能这么简单地割裂其中任一组成部分来比较，最后的价值呈现一定是和其人格魅力有密切关联的。我们看章太炎、黄侃、王国维等这些以博学精诣著称，以“正德、利用、厚生”三德为己任的国学大师，他们的手迹已近乎文物意义上的价值了，动辄以这些极个案的文化高峰人士来对比当代书法创作群体，是太过于苛刻了。另外，书法作为视觉呈现艺术，毕竟不同于其他视觉艺术门类，是呈金字塔式的梯阶整体构成，从底层厚基到塔尖，分别由技法、文化、功夫、修养、情感、天分、际遇等组成，这里所作的类比只是单纯从文化在书法表现中所能提取的诸多类象来作审视，目的也是为更深入地阐释作一个铺垫和提醒，期待更多方家来探研。
2.几乎所有人在提出书法作品背后的文化力量时，所举的例子无一不是耳熟能详的大学者、大学问家、大文人，这首先就会让欣赏者先入为主地感受到文化名人效应暗示的力量，所有溢美之词倾泻而出，其实你看中的更多还是书法外的附加值——“名”。至于书法，因人而贵太正常不过了，这和苏东坡的“苟非其人，虽工不贵”一脉相承。但如果不假思考，把苏轼这句话当做金科玉律，那书法史就要重写了。其次，如果拿出一幅不为世人所知，而其实有深厚学养的古代某一文人作品时，美言则会大打折扣。但我们也同样会为他作品中透出的诸如书卷气、飘逸、静气、沉雄等中国式古典美学相对应的优美气息所打动，然而却无人去深究作品背后到底是否有何种可量化的形式语言来呈现这种文化式美感。
3.中国书协近年提出的“植根传统，鼓励创新，艺文兼备，多样包容”十六字方针正在深入展开，通过一系列有利措施在“艺文兼备”这一重要环节作了各种有益尝试，取得连续不断的成效。近期全国第十二届书法篆刻展将此项方针发挥到了一个高度，将对书坛产生长期持续的良性发酵，必定产生深远影响。广大书家正朝着学养、才情、功力并进之路前行！
问题的展开：此问题没有标准答案，但却有非常切实而深刻的现实意义
福建师范大学朱以撒教授说这是个伪问题，论断非常武断。
所有的问题都有其存在的道理。有幼稚和深刻的问题，有意义大小的问题，等等，唯独不存在真伪问题。浏览其文后发现，他所说我的“伪问题”根本就不是我说的问题，也就释然了。
多年前曾在朋友处见到一件不知名却有深厚学养的民国学人作品，我们在他的作品后面却看出了可以量化的书法形式呈现。
有人看出他的笔性，所有转折均成90°方折，如此众多的直角方折的累积，让作品的整体气息终呈现出沉稳而稚雅的特质；其二，其用笔速度偏慢，通篇显出点画厚实从容的美感，而书写过程中点画之间大都不连贯，笔笔断开，最终凸显干净整饬的气象，而唯独掠笔出锋速度飞快如利剑出鞘，让人感觉有一股郁勃爽朗之气……其实随便一件哪怕名不显闻的古代文人作品尤其是信札，从其纸面透出的各种书写信息都能一览无余，所有的点画、结构以及书写节奏组成最终的指向，呈示了一个整体的艺术氛围的营造。更重要的是，其众多的可量化的点画、结构等优质“零件”才是这件作品最终指向高意境的关键，否则它就仅是一种手迹学意义上的性格分析了。再反观其文化属性，诸如宁静、沉着、优游等文化符号，正是通过恰如其分的技术书写而表达得淋漓尽致。而这还只是一件不为人所知的文人作品（后来才知道是南社某一社员作品），如果是大家，那么这种趋向正极能量的可量化单位将是更加趋向密集和完美的，而呈现出更为高超的整体画面形式语言汇集，并与其背后的文化暗示相得益彰。这么丰富的形式量化语言怎么就被熟视无睹了呢？
有一点很重要，就是设定这个问题的前提是：书法作品必须同时具备两种基本条件，一是书法本体的深厚力量，第二是文化深层次修养的力量，不能同时具备这两点的书法家及作品不具备对这问题的深刻阐述条件。也就是说，即使相当水平的学问家，如果对书法没有研习的深度和宽度，哪怕有再高深的学问和修养，也无法精确传达出书写背后的审美文化，再有文化也是徒劳。他的价值一定大部分是作为著名学者本身的人格魅力价值，对其书法家身份而言能加分的只能是书法修养。
民国以来众多大学问家几乎都是清一色的书写好手，但也有殆于书法之功的，下笔随意、任笔为体甚而潦草如涂鸦。不怕伤了钱书粉丝的心，钱书的字一般般，跟好一点都不沾边。再如季羡林、陈寅恪等也是疏于临池、乏善可陈，和鲁迅、郭沫若、饶宗颐等这些大家在书法上的造诣相差甚远，更何况一般的学者和学问家，若没有对书法相当火候的功夫，想达到通过书写表达涵养、修养等文化呈现，基本上是一厢情愿。邱振中先生说：“一切的阐释都汇聚在视觉层面上，不能融入视觉层面的东西，实际上它总有点‘隔’。它必须继续努力往这个层面推进，我觉得这是一个原则。如果违背这个原则，我们谈格调、气息、修养等，便会带来含混、空洞甚至狡猾。”可谓一语中的。书法是公平的，若没有正确方法的一万小时定律，不论你的才华高低，没戏！曾国藩一直认为自己是一个笨人，但他对书法十分执著，且临池不辍，一样写得很好。这也是目前市场上沈曾植、马一浮、谢无量、沈尹默等大学问家又兼大书家片纸价格极其高昂的原因：必须同时具备两个基本条件。但非常遗憾的是当代文人学者型书家有此双重涵养者寥寥无几。
书法作品背后传达出来的文化力量能够通过某种可以量化的书法形式语言来呈现，是指诸如点画、结构、章法等书法本体语言以及速度、力量、角度、阴阳对偶元素、视觉元素等书写技法的熟练掌握运用程度，这也是指向书法最核心的魅力之处。包世臣曾讲过“当于目而有据”，书法作品最后所传达的文化力量要落实到视觉传达上来。中国书法史，某种意义上就是一部点画、结构、章法和形式美的书法史，凡是矗立在古代书法史巅峰的书法家，无一不是有着文学、艺术、道德等高深修养的文人士大夫，其间不存在有无文化的问题。他们作品呈现的更是可以量化的、精湛的书法形式语言，尤其如二王、颜、欧、褚、柳、“宋四家”等书法史上的经典名家，让我们为之朝思暮想神魂颠倒的正是“于斯为盛”。如果按照这个标准，当代的书法家不论谁也无法企及，就像上个世纪的卡鲁索等大师的声乐机能时代我们永远无法达到一样，但不能因此就说今不如昔。每个时代都有其固有的伟大创造和新的书法高峰，当下我们这个时代尤其是改革开放40年的书法创作成就，涌现出了在书法本体创作形式语言上出类拔萃的大批优秀中青年书法家，技术突破性爆发的成就有目共睹。当然这背后也反映出了一些只有艺而欠文的现象，但这一切都在逐渐好转。广大书家已经能够自觉意识到文化缺失带来的书法作品后面空洞虚弱的减分现象，自觉充电学习，从国家级到基层的各种国学修养培训层出不穷。从全国第十二届书法篆刻展开始，中国书协启用更大举措来引领“艺文兼备”导向的伟大构想，相信将来一定大有改观。
深厚的文化修养对书法创作的影响巨大，黄庭坚明确提出：“学书要须胸中有道义，又广之以圣哲之学，书乃可贵。若其灵府无程，政使笔墨不减元常、逸少，只是俗人耳。”只有灵府有程，才能笔下不俗，这其中奥秘最重要的就是明理，是对思维观念的重塑、判断和超越，是是否能趋向“眼高”的关键。这里面也很复杂，不是简单靠多读书就能达到下笔如神，而是要通过知行合一的无数次验证从而达到感悟提升，一次次获得独特思想和见解的重生和超越。中国书法所有的技术语言（或形式语言）后面都是一个个文化符号的典范，那是东方特有的文化意韵。一个“永字八法”涵盖对天、人、道的全部诠释，而苏东坡、颜鲁公等文化巨匠们将这种特有的文化符号高度完美地熔铸在他们的笔尖，一个“侧”写出了中华民族温润、奇险的神韵，一笔“勒”化尽了东方的磅礴大气，我才之多少将与功力襟怀并驾。但遗憾的是，不知多少人读书，惟书是论，惟古是崇，缺少独立判断和思考的翅膀，甚至养就乖戾尖酸、刻薄不平的酸腐气，心胸狭隘、唯我独尊，和“悟对”南辕北辙，人书相差远矣！况且书外功也不只是读书，其他门类的艺术修养也至为重要。此外，还有胸襟、见识、悟性的高下更是决定书家能走多远的要素，其中三昧深值玩味。
再反观泛文化论的很多学者型书家，试看他们的笔下呈现与古代这些大家作品的本体经典语言的差距何止千万，有人说连一个三流的翰林书家的作品都不如，而他们却偏偏拿文化说事。从这个角度来看，书法作品后面形式语言的量化就一目了然了：从古代有一流文化修为的大家到现在的大批泛文化学者书家的笔下，我们可以看到大量精深的书法形式语言在逐渐退化和流失，我们仅仅拿米南宫推崇的书法形式语言中最重要的几个衡量标准：骨筋、皮肉、脂泽、风神四大元素，和与之一一对应的书法语言符号如点画的温润、结字的欹侧多姿、章法的跌宕起伏等，作为书法形式语言的量化标准，就可以一目了然地看出这种逐渐削弱的趋势，尤于当下为最盛。试问如今挟文化自重、自诩的一些所谓文人学者型书家，未来你是否期待要以你们这些近乎可怜的几篇、几本似有若无的文章著作来提升你的书法价值含量？现实很骨感，基本不大可能。还真别不信，他们的技术真的没过关，把字写好不是那么简单的，不是靠写文章能写出来好字的。我坚定地相信，经过国展拼杀出来的这批中青年俊彦的未来创作水平比绝大多数“文化型书家”要高得多，更何况还有一大批当年通过国展出道名闻书坛的实力型书家，经过多年沉静精行，功力才情艺道并修，不仅仅在文还在其它相关领域都取得不菲成就，真正涵养了书法，下笔即光芒四射，不知要把那些耍嘴皮子的空头理论家甩出几条大街了！因此片面鼓吹书法文化修养的一些“文化型书家”因为技术形式语言的苍白无力而诟病书坛那些风头锐劲、以实力参加各种展览而脱颖而出的中青年书家，也就不难理解了。
任何事物都有其两面性，当然也有兼而得之的可能，而大多求真者则是近乎苛刻地一意孤行，虽然大多学者不擅书法，但在我认识的学者里也有着书法修养精深的真学人、书法高手，他们艺文精进、谦谦君子，对晚辈宽容提携，正能量满满，书坛需要携手他们共襄盛业。
书法作品后面的文化可量化的形式呈现是一个有着巨大意义空间的话题，今抛砖引玉，留待诸君深解。
2019年6月，在“源流·时代”绍兴论坛上，有幸登台演讲，并现场提出一个问题：书法作品后面的文化力量通过何种可量化的形式语言呈现？可惜无人作答。今年7月3日第26期《书法报》第26、27版刊出李启明《从“源流·时代”到十二届国展主题论辨会札记》一文，提出见解和思考，但未引起话题深入。8月21日第33期《书法报》第8版刊出福建师范大学朱以撒教授《真问题伪问题》一文，直指我的问题为伪问题。但是，他的论断完全曲解了我的问题，并作了一番“精致”的解说，问题涉及当下书坛发展现状的核心之一——“艺文兼备”的正确导向，决定梳理大概，一吐为快，权当作个回应吧。
问题提出的背景
1.书法文化在当代书法建设中有泛文化论趋势，泛文化现象越泛越离奇，越说越邪乎，以至于很多自认为很有文化的书法家掩盖了点画、结字、章法等最为扣人心弦的书法本体元素美感，而随意剥离出和书法水乳交融的“文化”概念，依据自己的学术研究专长甚而带有羞辱和教训的口气苛责当今书坛存在的部分文化修为不足（如错别字、跟风等现象）而技法娴熟、创作能力很强的书法群体。而这些以文化学者型自居的书家们自己却坚持着数十年如一日不变的机械重复抄书式的书写，技法陈旧单调、乏善可陈，却天真荒唐地认为他们靠这样的文化可以把书法“养”得很有文化，以此去掩盖他们技术语言的苍白无力！
古代文人几乎每天都会用毛笔，其对毛笔的熟练程度就像现在运用手机一样顺溜，没人会拿文化来说书法的那点事，写不好就一定是写不好的问题。不像现在，拿毛笔的就只存在于搞书法的群体了，好不容易把毛笔字写妥了，又被冠上“文化不足、一味炫技”，做书法家太难了！
2.如果不努力去建设书坛文化、找到不足，在做学问上永远也无法回到古代文人学者的整体水准。书法家整体学问一代不如一代这是不争的事实，但学问的内涵、外延却越来越扩大，什么是学问，难道只是四书五经吗？一个书法本科毕业的大学生，硕士、博士毕业的书法研究生写出来的字还没有文化，那你的文化要求、文化标准一定出了问题！每一个时代的书法文化一定能够展现出一种新的内涵和外延，否则就没有绚烂的书法史了。
时代的进步洪流不可阻挡，当下迅猛发展的信息资讯获得，让我们足不出户而知天下事，所有的信息资源等经过每位书法个体各自的筛选、造化而生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书法样式，绝不是不可能。
问题提出的现实意义
1.在当代书法队伍知识结构的多样性和书法本身实用性极度减弱的大背景下，书法创作走向多元化、个性化是大趋势，书法作品后面呈现出的文化力量也应是多元的，不是以一种简单的、固知的“没文化”来判定。有当代知名“学者型书家”以当代书坛获奖好手的作品其价值五十年后还是不如一件南社社员的作品，来讽刺当下书坛书法创作现状，真是让人匪夷所思。按此推理，殊不知你的作品也许根本卖不过一个三流明星的作品！你敢肯定你的作品能卖过莫言、赵本山吗？然后会因此觉得是自己书法作品后面的文化力量不如他们吗？这是由于他完全站在书法的唯一价值——文化属性的立场来错判书法，是典型的用自己的审美标准厚此薄彼地看待其他书法作品，也可以说是一叶障目了。他无视当代书法生存及发展空间的一个事实：书法已经作为一门独立的二级学科专业方向。目前全国已有150多所高校设置了书法本科专业，并已完成了硕士、博士一整套完整体系的学科建设，可以说书法作为最具东方文化特质的传统艺术形式，其学科层级的提升，为书法研究创作以及高层次人才培养奠定了坚实基础，也因此，未来的书法创作必定会衍生出具有时代气质的独特样式。书法的画面语言将更加唯美、丰富，其文化属性可能仅仅就是其中的一个量化标准而已。我可以想见五十年后书法世界的灿烂！因此当代专业书法家具备的独特价值意义，在于其艺术表达的视觉诉求的独特性和排他性，和文化学者类型书家不是一个相比等换概念。怎么能够如此简单粗暴地惟古为尊式绑架文化作为衡量书法作品的唯一价值，来否定当代书法四十年创作发展所取得的辉煌成就？一个简单道理，灿若星河的书法史上的名作也并非都是大学问家、大学者所为，却毫不影响它们成为书法史上的经典。若论学问，颜真卿未必比得上韩愈，米芾一定比不上苏东坡，但谁能因此低估否定他们在书法史上的显赫价值？我们熟知的《张迁碑》，新出土楼兰残纸中的《济白帖》，再如大量敦煌写经的作者，哪一位是大学问家？更别说拿一件南社社员的作品来做比较了。
可以做一个简单的排列游戏，把当代一些优秀获奖作品和那些隐去名字的民国学者作品摆在一起，两厢作比较，看是否能从作品中看出谁有文化、谁没文化。再接着把优秀获奖、入展书家的作品和当下一些名气很大的学者书家作品各隐去姓名摆在一起，看看谁的作品精彩、谁的作品中透出更多的文化气象。诚然，决定一幅书法作品的整体艺术价值一定不能这么简单地割裂其中任一组成部分来比较，最后的价值呈现一定是和其人格魅力有密切关联的。我们看章太炎、黄侃、王国维等这些以博学精诣著称，以“正德、利用、厚生”三德为己任的国学大师，他们的手迹已近乎文物意义上的价值了，动辄以这些极个案的文化高峰人士来对比当代书法创作群体，是太过于苛刻了。另外，书法作为视觉呈现艺术，毕竟不同于其他视觉艺术门类，是呈金字塔式的梯阶整体构成，从底层厚基到塔尖，分别由技法、文化、功夫、修养、情感、天分、际遇等组成，这里所作的类比只是单纯从文化在书法表现中所能提取的诸多类象来作审视，目的也是为更深入地阐释作一个铺垫和提醒，期待更多方家来探研。
2.几乎所有人在提出书法作品背后的文化力量时，所举的例子无一不是耳熟能详的大学者、大学问家、大文人，这首先就会让欣赏者先入为主地感受到文化名人效应暗示的力量，所有溢美之词倾泻而出，其实你看中的更多还是书法外的附加值——“名”。至于书法，因人而贵太正常不过了，这和苏东坡的“苟非其人，虽工不贵”一脉相承。但如果不假思考，把苏轼这句话当做金科玉律，那书法史就要重写了。其次，如果拿出一幅不为世人所知，而其实有深厚学养的古代某一文人作品时，美言则会大打折扣。但我们也同样会为他作品中透出的诸如书卷气、飘逸、静气、沉雄等中国式古典美学相对应的优美气息所打动，然而却无人去深究作品背后到底是否有何种可量化的形式语言来呈现这种文化式美感。
3.中国书协近年提出的“植根传统，鼓励创新，艺文兼备，多样包容”十六字方针正在深入展开，通过一系列有利措施在“艺文兼备”这一重要环节作了各种有益尝试，取得连续不断的成效。近期全国第十二届书法篆刻展将此项方针发挥到了一个高度，将对书坛产生长期持续的良性发酵，必定产生深远影响。广大书家正朝着学养、才情、功力并进之路前行！
问题的展开：此问题没有标准答案，但却有非常切实而深刻的现实意义
福建师范大学朱以撒教授说这是个伪问题，论断非常武断。
所有的问题都有其存在的道理。有幼稚和深刻的问题，有意义大小的问题，等等，唯独不存在真伪问题。浏览其文后发现，他所说我的“伪问题”根本就不是我说的问题，也就释然了。
多年前曾在朋友处见到一件不知名却有深厚学养的民国学人作品，我们在他的作品后面却看出了可以量化的书法形式呈现。
有人看出他的笔性，所有转折均成90°方折，如此众多的直角方折的累积，让作品的整体气息终呈现出沉稳而稚雅的特质；其二，其用笔速度偏慢，通篇显出点画厚实从容的美感，而书写过程中点画之间大都不连贯，笔笔断开，最终凸显干净整饬的气象，而唯独掠笔出锋速度飞快如利剑出鞘，让人感觉有一股郁勃爽朗之气……其实随便一件哪怕名不显闻的古代文人作品尤其是信札，从其纸面透出的各种书写信息都能一览无余，所有的点画、结构以及书写节奏组成最终的指向，呈示了一个整体的艺术氛围的营造。更重要的是，其众多的可量化的点画、结构等优质“零件”才是这件作品最终指向高意境的关键，否则它就仅是一种手迹学意义上的性格分析了。再反观其文化属性，诸如宁静、沉着、优游等文化符号，正是通过恰如其分的技术书写而表达得淋漓尽致。而这还只是一件不为人所知的文人作品（后来才知道是南社某一社员作品），如果是大家，那么这种趋向正极能量的可量化单位将是更加趋向密集和完美的，而呈现出更为高超的整体画面形式语言汇集，并与其背后的文化暗示相得益彰。这么丰富的形式量化语言怎么就被熟视无睹了呢？
有一点很重要，就是设定这个问题的前提是：书法作品必须同时具备两种基本条件，一是书法本体的深厚力量，第二是文化深层次修养的力量，不能同时具备这两点的书法家及作品不具备对这问题的深刻阐述条件。也就是说，即使相当水平的学问家，如果对书法没有研习的深度和宽度，哪怕有再高深的学问和修养，也无法精确传达出书写背后的审美文化，再有文化也是徒劳。他的价值一定大部分是作为著名学者本身的人格魅力价值，对其书法家身份而言能加分的只能是书法修养。
民国以来众多大学问家几乎都是清一色的书写好手，但也有殆于书法之功的，下笔随意、任笔为体甚而潦草如涂鸦。不怕伤了钱书粉丝的心，钱书的字一般般，跟好一点都不沾边。再如季羡林、陈寅恪等也是疏于临池、乏善可陈，和鲁迅、郭沫若、饶宗颐等这些大家在书法上的造诣相差甚远，更何况一般的学者和学问家，若没有对书法相当火候的功夫，想达到通过书写表达涵养、修养等文化呈现，基本上是一厢情愿。邱振中先生说：“一切的阐释都汇聚在视觉层面上，不能融入视觉层面的东西，实际上它总有点‘隔’。它必须继续努力往这个层面推进，我觉得这是一个原则。如果违背这个原则，我们谈格调、气息、修养等，便会带来含混、空洞甚至狡猾。”可谓一语中的。书法是公平的，若没有正确方法的一万小时定律，不论你的才华高低，没戏！曾国藩一直认为自己是一个笨人，但他对书法十分执著，且临池不辍，一样写得很好。这也是目前市场上沈曾植、马一浮、谢无量、沈尹默等大学问家又兼大书家片纸价格极其高昂的原因：必须同时具备两个基本条件。但非常遗憾的是当代文人学者型书家有此双重涵养者寥寥无几。
书法作品背后传达出来的文化力量能够通过某种可以量化的书法形式语言来呈现，是指诸如点画、结构、章法等书法本体语言以及速度、力量、角度、阴阳对偶元素、视觉元素等书写技法的熟练掌握运用程度，这也是指向书法最核心的魅力之处。包世臣曾讲过“当于目而有据”，书法作品最后所传达的文化力量要落实到视觉传达上来。中国书法史，某种意义上就是一部点画、结构、章法和形式美的书法史，凡是矗立在古代书法史巅峰的书法家，无一不是有着文学、艺术、道德等高深修养的文人士大夫，其间不存在有无文化的问题。他们作品呈现的更是可以量化的、精湛的书法形式语言，尤其如二王、颜、欧、褚、柳、“宋四家”等书法史上的经典名家，让我们为之朝思暮想神魂颠倒的正是“于斯为盛”。如果按照这个标准，当代的书法家不论谁也无法企及，就像上个世纪的卡鲁索等大师的声乐机能时代我们永远无法达到一样，但不能因此就说今不如昔。每个时代都有其固有的伟大创造和新的书法高峰，当下我们这个时代尤其是改革开放40年的书法创作成就，涌现出了在书法本体创作形式语言上出类拔萃的大批优秀中青年书法家，技术突破性爆发的成就有目共睹。当然这背后也反映出了一些只有艺而欠文的现象，但这一切都在逐渐好转。广大书家已经能够自觉意识到文化缺失带来的书法作品后面空洞虚弱的减分现象，自觉充电学习，从国家级到基层的各种国学修养培训层出不穷。从全国第十二届书法篆刻展开始，中国书协启用更大举措来引领“艺文兼备”导向的伟大构想，相信将来一定大有改观。
深厚的文化修养对书法创作的影响巨大，黄庭坚明确提出：“学书要须胸中有道义，又广之以圣哲之学，书乃可贵。若其灵府无程，政使笔墨不减元常、逸少，只是俗人耳。”只有灵府有程，才能笔下不俗，这其中奥秘最重要的就是明理，是对思维观念的重塑、判断和超越，是是否能趋向“眼高”的关键。这里面也很复杂，不是简单靠多读书就能达到下笔如神，而是要通过知行合一的无数次验证从而达到感悟提升，一次次获得独特思想和见解的重生和超越。中国书法所有的技术语言（或形式语言）后面都是一个个文化符号的典范，那是东方特有的文化意韵。一个“永字八法”涵盖对天、人、道的全部诠释，而苏东坡、颜鲁公等文化巨匠们将这种特有的文化符号高度完美地熔铸在他们的笔尖，一个“侧”写出了中华民族温润、奇险的神韵，一笔“勒”化尽了东方的磅礴大气，我才之多少将与功力襟怀并驾。但遗憾的是，不知多少人读书，惟书是论，惟古是崇，缺少独立判断和思考的翅膀，甚至养就乖戾尖酸、刻薄不平的酸腐气，心胸狭隘、唯我独尊，和“悟对”南辕北辙，人书相差远矣！况且书外功也不只是读书，其他门类的艺术修养也至为重要。此外，还有胸襟、见识、悟性的高下更是决定书家能走多远的要素，其中三昧深值玩味。
再反观泛文化论的很多学者型书家，试看他们的笔下呈现与古代这些大家作品的本体经典语言的差距何止千万，有人说连一个三流的翰林书家的作品都不如，而他们却偏偏拿文化说事。从这个角度来看，书法作品后面形式语言的量化就一目了然了：从古代有一流文化修为的大家到现在的大批泛文化学者书家的笔下，我们可以看到大量精深的书法形式语言在逐渐退化和流失，我们仅仅拿米南宫推崇的书法形式语言中最重要的几个衡量标准：骨筋、皮肉、脂泽、风神四大元素，和与之一一对应的书法语言符号如点画的温润、结字的欹侧多姿、章法的跌宕起伏等，作为书法形式语言的量化标准，就可以一目了然地看出这种逐渐削弱的趋势，尤于当下为最盛。试问如今挟文化自重、自诩的一些所谓文人学者型书家，未来你是否期待要以你们这些近乎可怜的几篇、几本似有若无的文章著作来提升你的书法价值含量？现实很骨感，基本不大可能。还真别不信，他们的技术真的没过关，把字写好不是那么简单的，不是靠写文章能写出来好字的。我坚定地相信，经过国展拼杀出来的这批中青年俊彦的未来创作水平比绝大多数“文化型书家”要高得多，更何况还有一大批当年通过国展出道名闻书坛的实力型书家，经过多年沉静精行，功力才情艺道并修，不仅仅在文还在其它相关领域都取得不菲成就，真正涵养了书法，下笔即光芒四射，不知要把那些耍嘴皮子的空头理论家甩出几条大街了！因此片面鼓吹书法文化修养的一些“文化型书家”因为技术形式语言的苍白无力而诟病书坛那些风头锐劲、以实力参加各种展览而脱颖而出的中青年书家，也就不难理解了。
任何事物都有其两面性，当然也有兼而得之的可能，而大多求真者则是近乎苛刻地一意孤行，虽然大多学者不擅书法，但在我认识的学者里也有着书法修养精深的真学人、书法高手，他们艺文精进、谦谦君子，对晚辈宽容提携，正能量满满，书坛需要携手他们共襄盛业。
书法作品后面的文化可量化的形式呈现是一个有着巨大意义空间的话题，今抛砖引玉，留待诸君深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