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四家最擅草者——浅谈黄庭坚的草书特点

宋四家中黄庭坚是唯一的擅草者。苏轼有天纵之英才，但不善草，称张旭、怀素为“娇歌慢舞眩儿童”，其传世草书仅一幅，米芾小草未脱晋唐人面目，蔡襄亦不能以草名世。姜夔《续书谱》云：“近代山谷老人，自谓得长沙三昧，草书之法，至是又一变矣”。山谷深得前贤草书之真谛，又变法而出新意，可谓中的之论，具体说来，主要表现为两个方面。

其一，具有强烈的艺术个性和明显的叛逆色彩。他的以纵代剑、以散寓整、以献带平、以锐兼钝，与正统晋唐用笔的圆润、浑厚、追求立体感的审美理想毫无关碍：其结构着意于倾斜而不失平衡，中宫紧缩而四面开张，呈“辐射式的结构”,突破了晋唐书法平稳方正、四面停匀的特征，其用笔则爽利而富于弹性，这种格调和儒雅敦厚的晋唐书风大相径庭。草书点画的道劲和间架的献侧跌宕，精彩叠出的连贯能力，使他以草书成为继唐怀素、张旭以来的第一位大家。
山谷草圣不下颠张、醉素。如果把山谷的《诸》、《廉》帖与张旭《古诗四首》以及怀素的《自叙贴》加以比较，我们不难看出，黄庭坚草书的雄强不仅表现在笔力上而且还表现在其善于取态造势上。张旭全凭一股浑劲的感情气势运笔，结体布局属平正一路，笔锋裹着气势而下，字中有种外拓的张力，笔短意长，气势弥满；而怀素善于健笔，笔力更强，确有锥划沙的力量感。字中洋溢着清健爽朗之气。

黄庭坚惯用羊毫，执笔偏高，使转随意而笔力柔中见刚。同时还善于以态势制造雄强，字的中心虽不失平衡，但笔画走势却出人意料，点画的穿插揖让较之怀素、张旭明显增多运用放射状的长线以拓展其气势，而字与字之间的连带则少于怀素张旭之书，具有峰断云连的绵绵气势。这些变化，使得其书不是以气流转，而是具有沉郁顿挫之气。如长枪大戟，左右开张。刘熙载说：“神鬼之道，不外阴阳翕辟而已”。黄庭坚的狂草富于变化，开一代新风可谓近于神鬼清奇而瑰伟。
其二，以清醒的理性妥善处理结字行气偃仰向背的矛盾。范温《潜溪诗眼》载：“山谷称公主担夫争道，其手足肩皆不齐，面舆未尝不正。指如担夫则如遣词，腕与奥则如命意，故唐文皇称右军书法：烟霏云敛，状若断而还连，风龙蟠，势如斜而反直。与文章同一理也。今人不求意处关纽但以相似语言为贯穿以停稳笔墨为端正，岂不浅近也？

显然黄山谷认为诗文创作与书法艺术神理相通，反常而合理才是难能可贵的。反映在其书法的形式语言上，他强调长点短画，献侧错落。以《李白忆旧游诗帖》为例，纵观全局，浑融整练，而又千变万化。时而将点画浓缩，用心简古，笔短而意长，如“作、“不”、“北”、“首”、“清”、“笙”等；时而有意展拓，若天马行空，豪放纵逸，其“楼”、“举”、“入”、“一”、“遇”、“极、“相”、“忆”、“微”诸字皆如是。而“银”、“鞍”、“邀”、“袖”、“锦”等字仪态雍容而疏阔，“声”、“余”、“去”等字的结法意在紧收，因而愈见神奇。
其用笔，寄刚于柔，含蓄而凝练，似春柳随风，轻松流畅而又涩劲沉著。其势若龙蛇飞动，舒卷自如，超然高举。其气韵清华纯朴，秀骨飘然，无一点尘俗气。全篇以实写虚，萧然淡远，着想奇拔。适其情而收放，依其性而开合或此疏而彼密或左促而右展，或乍散而复聚，犹如深山幽谷，奇石异树万朵山花点缀，字里行间充满高情逸志。

其形象之异，神态之奇，尤令人叹服，从而使作品产生了独特的艺术魄力，直有醉僧怀素之神髓，体现出作者胸罗万有学问根底和“至乐”、“适意”的审美追求，以及匠心独运的非凡创造才能。在创作中善于打破常规，犯险而制造矛盾同时又建立起新的平衡，因破而立，相反相承，渗透着他求妙的艺术匠心。这是一种理性的智慧，仅凭感情驱动笔墨者无法窥其巧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