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87.练字也需要清醒的认识和踏实的作风

　　练字也需要清醒的认识和踏实的作风
　　“写字病院”开办以来，我收到了大量情真意切、句谦辞恭的来信，其中，近三百封是“求医”的。我深深感激朋友们的关切和信任，除了认真阅读和感受这些热情的文字之外，还牢牢地将这些友谊的象征珍藏在心中。与此同时，我的不安和负债感也日积月增，因为我不可能给每一位朋友都写一段感激的话、开一剂有效的药。今天，感谢编辑部提供宝贵的版面，使我有机会给大家合起来写这样一封回信，说几句心里话。
　　青年朋友都非常谦虚，都说自己“练字好多年，无甚大长进”。其实，照我看很多来信的书法都是诚实规范、端庄清隽的杰作，是我学习的榜样。我这样说绝非虚誉，读者只要细读我在1980年写的那本小册子便可得到映证(阿敏·《怎样写钢笔字》·江苏人民出版社1982年版)。我在那本小书里曾经通过几个例子分析了钢笔字“好看”的因素，从而归纳出“整洁”和“清秀”这样两条我个人认为最基本也是最关键的标准。现在，我仍然持这种态度来评价实用的钢笔字。而很多来信的书法恰恰是暗合这个要求，完全具备了“好看”的条件的。
　　当然，朋友们诚恳地写信来，不是为了听些言不及义的奉承——大家都要求我“多提意见”。如果一定要我指出一些不足的话，我觉得有一种倾向值得提出来引起注意。那就是：“顿折正在侵害流利，繁复欲将干扰清新”。这个现象我这里就不作具体描述了，事实上，每一个研究钢笔字的人都会有这样的体会：字写到一定程度，总会生出越来越多的不满足，不过瘾——“这里变化不丰富，那里节奏太简单，个人的风格还不突出”等等，总还会要多使点劲，力图不断增加诸方面的内涵和深度。这种认识上的深化和发展，对于提高文字造型的艺术性来说无疑是一种进步；问题在于，对应用文字的实际功能来说，我们将把它的个性美强调到什么程度，把书法的表现性、装饰性提高到什么位置。水桶和花瓶都可以盛水，但它们对盛水和观赏的要求在侧重点上并不相同。对于水桶来说，它首先要满足“容量大、份量轻、使用方便”的应用功能，取材、造型、设色、装饰方面都要为这个目标服务。如果劲使过了头，华美影响了功用，那么无论它的样子如何动人，这种设计都不能说是成功的。钢笔字的一大优点，就是它的流利清新、简明易行。而这一方面，恰恰是毛笔无法望其项背与之匹敌的。如果现在硬要把毛笔的迟涩凝重、顿挫波折强加给钢笔字，削弱了后者在书写和辨识上顺畅轻快的长处，对写的人来说是“杀鸡用了牛刀”、“夏天穿上冬装”，对钢笔书法来说，则不啻是东旖效颦、委身于人，而且恰恰是自己否定了自己。对实用钢笔字来说 【书法讲座www.shufaai.com】，我觉得还是应该提倡“与人方便高于自我表现”，我们应该坚定地站在钢笔书法的立场上去看待和学习别的姊妹艺术，研究人家的目的在于“为我所用”。
　　把这种现象称之为“倾向”，我觉得也并不过分。众多读者朋友的来信都重演这样一种现象：绝大多数来信都包括两大部分，一页是诚恳的信函，另一页是要求“诊断”的作品。有趣的是，两部分的字迹与其内容都达到了相当的“默契”：信函的书写是规范。谦恭的，而作品处往往显得造作花俏，“表现”的痕迹太重，还一律写成平时不常用的繁体字。照我的标准衡量，绝大部分“作品”的书法反而不如郑重平实的来信。究其原因，大概写信时是一心想使别人看着方便，而创作时则希望能多生出些波澜起伏来，让人感到有一些“别具匠心”的“刻意经营”吧?从众多的来信看，这样的“不谋而合”已经达到了相当的数量，不由得使人对当前的钢笔书法热潮产生出隐隐的担心。我想，如果以后有机会再谈“好看”的标准，在“整洁”和“清秀”之外，还应该加上“简捷”两字，这样才算完整准确地把握了实用钢笔字的特征，学习的时候才不会产生方向上的迷盲和旁鹜。我建议，大家在学习过程中最好能研究一下大书法家启功先生的字，看他在面对不同的对象和不同的场合下怎样恰如其份地采用不同的形式来表现书法的艺术性。大部分书法家是不大愿意写简化字的，这里面的原因固然很多，但其中“古人未创造，自己写不好”恐怕也是不便启齿的实际因素。而启功先生却能凭借自己对书法的深港研究创造出很多规范优美的简化字造型来。这样的努力完全没有降低他的“身价”，相反，使人觉得他才是真正吃透了汉字造型并能以之为时代服务的有别于常人的名符其实的书法家。
　　从朋友们的来信看，很多人对开设“病院”的宗旨还有一定的误解，有的来信还“保证坚决改掉老师指出的毛病，要做一个真正的钢笔书法家”。这里，我也谈一谈自己的看法。
　　从现象上看，“病院”发表的每一篇短文，是针对某一种病的具体“诊断”，而且，还“有板有眼”地提出了纠正方法。然而实际上，且不考虑具体的“药方”是否合理正确，既便是有那么一点针对性，由于“大夫”对每一位病人缺乏实际深入的了解，也不可能真正做到“辩证施治”，切实治好“患者”的病。相反，从某种意义上说，要完成这样的短文，正是读者在给作者出题目，由“实习大夫”在各种不同的“症候”下作出多种形式的“答辩”，是读者在给“大夫”“号脉”。当然，这种“答辩”对作者和读者同样都有益处：作者因此而受到锻炼，读者也可以从中得到启发，可以从整体上把握一个人对钢笔字的各个方面的认识，从而体会到如何从各种角度用多种思路来分析和研究问题。出于这样一种目的，“大夫”在“选择病例”的时候，是尽量搜集那些社会上流行的较具代表性的错误倾向，来进行诊断的。例如把现在较带普遍性的“难以控制书写速度”、“波折穿插太多”、“每个字都有一笔过于放纵”、“把偏平字体误认为隶书”等等，都当作病例提了出来。总的来说，希望能从反面找出一些例子来映衬、‘说明写字的规范。因为这种办法比较生动，容易引人注意，所以受到了一部分读者的欢迎。但是“梓匠轮舆，能与人规矩，不能使人巧”(孟子)，真正要掌握写字的技巧，还只有依靠每个人循序渐进持之以恒的练习。
　　而且，改掉一种毛病和树立规范的书风，这两件事在程度上是有相当差别的，前者简单易行，后者则需要仰仗多方面的修养。这也好比学讲话，要改掉口吃的毛病有三两月的治疗就可生效，但要做到言辞典雅语句动人，那是需要在较长时期内另下一番功夫的。同样的道理，要学好钢笔字，也不能单纯把希望寄托在改掉一两样毛病上，还应该把主要精力放在临摹和研究优秀字帖上，应借别人创造的美的文字形象来影响、熏染和重新塑造自我。以这样的立足点研究钢笔书法，同时把发现自己毛病当作一种参照物和辅助手段，我觉得才是可靠的、合乎逻辑的。从来信看，有些基础较差的同志，盼望一经诊治便能提高的倾向特别迫切和强烈．反映出一些急躁情绪。其实，学写字还是一种平静的、持续的、不断依靠积累的脑力劳动。不经过一段以正面直观为主的实践和磨炼，单单靠诊断自己的毛病，良好的书风还是难以树立起来的。生活上不也一样吗?很多人对自己毛病并不是不知道，但要树立一种良好的生活习惯，却常常是不经多次反复则难以如愿的。
　　对于来信中的书写毛病，其实有很多以前都曾经谈过。“写字病院”开办以来，这已经是第五期了。前四期中发表的“诊断”，有些是可以相互生发补充的。建议迫切希望找到自己毛病的读者把这些例子找来串起来读一读，兴许也会发现人家的毛病有时也“传染”给了自己，这样举一反三，你从正面反面都会得到收益
　　的。
　　有不少来信谈到一些不是专为应用的硬笔书法艺术创作的各种见解和问题，对我都极有启发。不过因为“写字病院”主要只能涉猎一些写字的最基本的规范，纯艺术问题，我们这里就不多说了。对这个问题的总的态度，我觉得艺术书法创作本无什么规则、定式，甚至脱离文字也无不可，只要你自已有讲究，别人又能理解，有人欢迎你创造的美的情趣，你就可以搞下去。即使不合老规矩，一时叫不上名字、说不清祖宗家谱都没关系。随着社会的发展，人的需求的差异性也越来越大。就艺术的大众性来说，大概很难出现王羲之、齐白石、贝多芬、毕加索这样人人顶礼膜拜的一代宗师，也极少会有能够征服所有群众的、大家众I：1一辞的艺术品。现代的艺术家，应当把工夫化在思索、积淀和尝试上，没有必要浪费口舌来企图统帅所有人的思想和情趣。——当然，这是一个极其复杂难以说清的问题，我自己也没有得出令人信服的结论，只好就此打住。
　　信写到这里，我想也该结束了，不能占用更多的版面。“纸短情长”虽然是一句极俗的老话，但在这里仍然切实地反映了我的心情。我很惭愧，实在因为太忙，不可能给每一位来信的朋友都写回信，但同时又还有不够公平的奢想——仍希望能得到大家的批评和关心，欢迎读者能来信提出问题、交流心得。有两点请同志们一定包涵：一、请不要再附寄邮票来，我实在不好处理，留着叉受之有愧；二、来信请通过编辑部，不要再寄中国书法家协会。顺祝诸位不断进步!
　　高惠敏1986．10
　　(原载《中国钢笔书法》总11期，原题《给求医者的一封公开信》)